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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霆: 以工业化思维重塑建筑产业体系——关于推进装配式建筑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几点思考
发布时间：
2026-06-07 00:00
李霆: 以工业化思维重塑建筑产业体系——关于推进装配式建筑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几点思考
引言: 缘起与思考
(一) 认清形势：为什么政府必须“强推”？
(二) 精准发力：关键要抓“需求侧”，而非“供给侧”
(三) 抓住牛鼻子：政府投资项目要强制推行EPC模式和建设总承包模式
(四) 科学评价：用“机器替代人力”的程度来衡量工业化
(五) 夯实基础：强推“一模到底”的BIM2.0平台
(六) 实现闭环：从纯结构模块向“集成式模块”升级
(七) 思想变革：用“产品思维”替代“项目思维”
(八) 理念变革：用抗震“机构”代替抗震“结构”
结语: 总结与号召
文 李霆
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
中南建筑设计院股份有限公司首席专家
中达数字技术有限公司首席科学家
引言：缘起与思考
近日，李霆大师应某省的省领导邀请，参加了由省领导主持的省政府装配式建筑产业发展专题会议，并就装配式建筑产业高质量发展提出了自己的建议。
发言稿如下:
尊敬的各位领导、各位专家：
今天我们专题研究的装配式建筑产业发展，不仅是建筑行业的一场技术革命，更是我省落实高质量发展要求、推动新型工业化的重要抓手。结合前面的思考，我谈几点看法，供大家参考。
01
认清形势：为什么政府必须“强推”？
首先，我们要达成一个共识：装配式建筑是现代化建筑产业体系的核心，政府必须下定决心，强力推进。
有人可能会问，既然是好事，为什么不靠市场自发推广？这恰恰是我们需要清醒认识到的现实。
在传统的建设模式下，存在着庞大的既得利益群体和根深蒂固的“路径依赖”。从设计院的习惯画法，到施工队的现场手艺，再到材料供应商的既有渠道，整个链条对“现浇”模式驾轻就熟。
特别是当前，我们的人工成本相对于发达国家和地区还处于较低水平（内地建筑工人日均300-500元人民币，而香港建筑工人日薪高达2500元港币）。在这种成本结构下，纯市场手段的驱动力严重不足。指望靠人工涨价倒逼企业转型，过程太慢，代价太大。
因此，我们必须发挥“集中力量办大事”的体制优势，政府必须成为产业转型的第一推手。
这不是干预市场，而是在产业培育初期，通过政策这只“有形的手”，去撬动市场这只“无形的手”。
02
精准发力：关键要抓“需求侧”，而非“供给侧”
过去我们推进装配式建筑工作，习惯去抓施工单位，给他们下任务、定指标。但在装配式建筑领域，这是不够的。
施工单位是供给侧，是被动的一方，只能“照图施工”。图纸不动，施工方想用装配式也用不了。
我们的核心策略，必须转移到“需求侧”上来。
第一，抓建设单位（甲方）。
这是项目的出资方和发起者。
我们要把装配式的要求，作为硬杠杠列入土地出让或划拨条件，列入规划设计条件。要让它像容积率、绿化率一样，成为项目立项的刚性约束。
同时，要将装配式要求纳入设计文件审查和最终的竣工验收条件。
让建设单位从一开始就意识到，不做装配式，项目就落不了地、通不过验收。
第二，抓设计单位。
设计是工程的灵魂，也是工业化制造的起点。
我们必须要求设计师进行 “面向制造与装配的设计” 。凡是不适合工厂制造、不方便现场装配的建筑方案，一律不允许中标。
我们要尽快制定装配式建筑设计文件的深度规定，设计图纸不仅要画得出样子，更要达到工厂能根据图纸直接制造标准构件、工地能照图便捷安装、后期运营能按图维修更换的深度。设计不革命，装配式就是空谈。
03
抓住牛鼻子：政府投资项目要强制推行EPC模式和建设总承包模式
工业化建造，最忌讳设计与施工“两张皮”。设计院照设计规范画完图就没事了，施工单位往往拿到图发现很难做，这是传统模式的通病。
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，就是模式创新。我们要求，政府投资项目，必须强制采用工程总承包或建设总承包模式。
EPC模式把设计、采购、施工都捆绑在一起，总包方必须从全局最优的角度去考虑问题。
建设总承包(投建营一体化)模式下，总承包商集投资者、建设者、运营者于一身，收益来自长期运营。这是最高形态的产业融合。
为了省钱、为了省工期、为了减少现场麻烦，他自然会选择最合理的工业化方案。这就强迫设计必须考虑施工，施工必须介入设计，真正实现设计施工一体化。
可以说，推行工程总承包和建设总承包，就是牵住了装配式建筑发展的“牛鼻子”。
04
科学评价：用“机器替代人力”的程度来衡量工业化
过去我们考核装配式，往往只看“装配率”，这就容易导致为了凑比例而做表面文章。
我建议，我们要建立一套更硬核、更能反映产业本质的考核体系，核心就是 “机器替代人力”的程度。
具体可以补充两个量化指标：
1. 生产工厂化率：
即项目在工厂生产线上完成的产值，占项目总产值的百分比。这个指标直接反映了工业化的深度。
2. 工地人工时减少率：
即项目工地现场每万平方米建筑面积所使用的人工时，与传统工艺相比的减少比例。这个指标直接反映了技术进步对生产力的释放。
这两个指标比单纯的“装配率”更有含金量，更能体现我们发展装配式建筑的初心——通过工业化实现减员、增效、提质。
05
夯实基础：强推“一模到底”的BIM2.0平台
传统的BIM(即BIM1.0)是非云原生架构的、以文件进行协同的静态信息容器，政府侧的BIM云平台用于审查、审批和监管，统一的IFC格式的BIM云平台可以用于政府侧。
而对于企业侧，由于各企业应用场景不同，政府不可能指定统一的BIM软件。
但政府应有明确的导向:
要导向数据贯通的“一模到底”BIM平台，也就是BIM2.0云平台。这种BIM云平台必定是云原生架构、基于全专业全流程共享统一结构化数据库的云平台，必定须符合系统工程“单一数据源”的基本原则。
现在的BIM应用很多是碎片化的，各家做各家的，最后变成了“信息孤岛”，这不是我们想要的。
我们要强推的是 “一模到底”的BIM2.0平台。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三维画图工具，而是一个 “单一数据源” 的管理系统。
怎么理解？就是要求项目的所有参建方——建设方、勘察方、设计方、总包方、分包方、供应商——都将自己的数据，统一放到建设方指定的云平台上。大家共用一个结构化关系型数据库，把数据用三维可视化的方式呈现出来。
从规划设计，到构件生产，到现场装配，再到后期运维，所有信息都在这个模型里流转、沉淀。这不仅是技术问题，更是管理原则，是系统工程中 “单一数据源” 的体现。
这是实现建筑工业化和智能建造不可妥协的基本要求。
谁做不到项目全流程数据共享、模型贯通，谁就不具备承接政府项目的资格。
06
实现闭环：从纯结构模块向“集成式模块”升级
当前装配式建筑难以推广，最大的痛点是商业上无法闭环。
为什么？因为我们现在搞的大多是纯结构模块，比如预制楼梯、预制叠合板。这些产品附加值低，就是一堆钢筋水泥。而我们的人工成本又便宜，用机器生产的构件去替代便宜的人工，算不过账来。
如何破局？答案在于 “集成式模块”。
我们要把目光从“结构”转向“功能”。比如大力发展集成式厨房、集成式卫生间，把瓷砖、橱柜、洁具全部在工厂装好；比如发展集成式宾馆标准间，把家具、甚至软装都在工厂完成；再比如发展集成式智能病房，把医疗设备带、智能化系统集成进去。
这样做的好处是，我们把装修、家具、家电、智能化等高附加值的零售利润，都转移到了构件厂。
对于客户来说，买一个卫生间模块，买到的不是一个混凝土盒子，而是一个精装修、带洁具、带设备、接上水电就能用的成品。
这样，装配式建筑就有了高附加值，企业有了利润，市场逻辑才能跑通，商业闭环才能真正形成。
07
思想变革：用“产品思维”替代“项目思维”
再谈一个深层次的问题。
我们建筑行业长期以来习惯于“项目思维”——接一个活，干一个活，干完走人，下一个项目又是从零开始。这种思维导致我们无法积累，无法迭代。
发展装配式建筑产业，必须用 “产品思维” 主导。
什么叫产品思维？就是像造汽车一样造房子。
1.我们要建立中间产品线，比如标准化的楼梯、阳台、外墙板，集成式卫生间、厨房模块 ，实现标准化设计、批量化的智能制造。
2.我们要建立终端产品线，比如全模块医院病房楼智能装配。
有了标准化的中间产品，才能实现工业化的低成本和高效率；有了菜单式的终端产品，才能满足个性化的市场需求。
我们要引导企业沉下心来打磨产品，而不是一辈子都在搞“一次性”的工程。
08
理念变革：用抗震“机构”代替抗震“结构”
最后，我想谈一个更深层次的技术理念问题，它关系到装配式建筑的根本优势能否发挥出来。
当前制约装配式建筑健康发展的关键技术因素，是我们仍然抱着“等同现浇”的抗震思想不放。
我们总是想把构件连接得和现浇一样牢固，追求强连接的连续结构。
但请大家想一想我们老祖宗的智慧——传统榫卯连接的木结构。
在地震中，榫卯节点可以有限地转动和滑动，一方面通过释放刚度大幅降低了地震反应，另一方面通过摩擦消耗了地震能量。每一个节点都是自适应变刚度的“弱连接”，这种结构的抗震性能远远好于刚性的“强连接”。
如果我们一味追求“等同现浇”，那装配式建筑最多只能做到和现浇一样好，永远无法超越，甚至可能因为连接处的脆弱而成为“天生的坏种”。
因此，我们必须勇敢地推进一场抗震理念的革命：用“抗震机构”代替“抗震结构”。
我们要制定适配装配式建筑的“基于弱连接离散结构的抗震规范”，或者叫“抗震机构设计规范”。
让装配式建筑不再模仿现浇，而是充分发挥它本应比现浇更优异的抗震性能——通过节点耗能、通过构件间的相对运动来消能。
同时，我们要积极研发相应的“嵌入式模块+阻尼”的新型装配体系，让每一个模块不仅承载自重，更能在地震中像消能“机构”一样自适应地工作。
这才是装配式建筑技术发展的星辰大海，也是我们弯道超车、引领世界建筑技术的机会所在。
结语：工具与基石，协同定义未来
各位领导，各位同仁，发展装配式建筑产业，是一场从“建造”到“制造”、从“结构”到“机构”的深刻变革。
这条路有困难、有挑战，但方向是光明的。
只要我们抓住需求侧这个关键，用好EPC这个模式，夯实BIM2.0这个基础，追求集成化这个高附加值，确立产品思维，并勇于推动抗震理念的革新，我省的装配式建筑产业一定能够走在全国前列，为我省经济高质量发展注入强劲的新动能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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